2008年6月19日星期四

《南方都市报》《南方周末》:多难何以兴邦?



多难何以兴邦
《南方周末》编辑部
发布时间:2008-6-5 12:55:50

来源:南方周末




多难可以兴邦。但如果我们不能将过去灾难中的教训变成今天救灾中的经验,不能将今天灾难中的教训变成明天救灾中的经验,多一次灾难,我们的国家和人民只会 多一次痛苦。若想祸福相依的古老哲学,福佑我们这个灾难重重的国家,就须在伤口尚未愈合的当下,以对自然的敬畏之心,检讨灾难中的得失,赢得下一次灾难降 临时的主动。

我们必须承认,在人与自然不知伊于胡底的战争中,我们多数时候是弱小的一方,人定胜天迄今仍是一个不曾完全实现的梦想。征服灾难的漫漫征途中,改进人与自然博弈的技术细节,迫在眉睫。

行走地震灾区的日子里,我们反复感受到过去一次次灾难的教训之于抗震救灾的意义。孩子复课的朗朗书声有助于人心的安定,这主要借鉴唐山大地震的经验教训。 地震中无法使用的绵阳火车站,快速复制了一个堪以应急的室外候车区,这主要借鉴年初雪灾的教训。绵阳垃圾处理厂看管焚烧炉的工人,都知道如何避免医疗垃 圾,则主要得益于SARS疫情过后的制度安排。

任何一个不怀偏见的见证者,都会承认本次大地震中国家救灾、民间救援的突出表现。同样,任何一个理性的人,都会正视只能事后诸葛的失误,哪怕这些失误相对于我们的成就微不足道,我们仍须在救灾之后细心检点。

灾难中的个人破产已在少数灾民身上成为现实,而我们的法律还不允许个人破产免债。核销灾民呆账的通知,只是一事一议的行政手段,且对那些民间借贷无能为力。我们期待个人破产法的酝酿,能为未来可能出现的一贫如洗身体残缺的灾民,卸下他们终生难还的债务。

灾难中,我们看到紧急状态下的紧急措施,控制了混乱的局面,缩短了挽救生命的时间。它们在我们有限的观察中,是有效的,合乎情理的。我们渴望一部规范紧急状态下国家行为和个人行为的法律,厘清灾难中可为与不可为、权力与权利的边界。

灾难面前,被遮蔽的人性之美,倾国倾城。扶老携幼的捐款,挽起袖管的献血,国旗为平民而降的震撼,蜡烛为逝者而燃的守夜,总理哽咽而下的泪水,师生相拥而 亡的镜像,触及了人性最为柔软的一面,让我们在性善性恶的千年辩题中,找回关乎群体的自信,感受民族国家不可或缺的向心力。

我们需要在当下,小心呵护灾难中展现的这些柔弱心灵的力量。呵护的方式,不单单是颂扬,更需要思量:我们个体的善良,怎样在群体性的救援中壮大善良的力量?

我们还需正面面对那些伤害心灵的细节,即便是那个放弃学生独自逃生还以自由主义为辩护理由的老师,那个在哀悼日摆POSE而激怒公众的明星,那个在“慈善门”中道歉的企业家,都给了我们反思心灵重建的机遇。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犹如必将留在风中的往事,即使还有不测之灾,这次灾难终将过去。生活还要继续,我们尚未风干的眼泪,注定要为奥运会、为新生活而 流。我们可以举全国之力,兴建一个新北川,却不可举国存留在悲情中不可自拔。我们只是希望,我们在往地震博物馆中放置我们的勇敢、善良、力量的同时,也将 制度、人心、过去、现在、未来、经验、教训等等关键词串联而成的泣血篇章,一并装进去,待祭奠逝者的后来者,思考我们这个其命维新的古国,怎样才能在一次 次灾难中野蛮体魄,健全精神。
多难何以兴邦

2008年05月28日
来源: 南方都市报
作者:秋风

汶川大地震之后,“多难兴邦”一词流行起来。温家宝总理近日再次返回灾区,在北川中学安置点对同学们说:“要昂起不屈的头颅,挺起不屈的脊梁,燃起那颗炽热的心,为了明天,充满希望地向前迈进!”随后,他在黑板上写下“多难兴邦”四个字。

这个成语出自《春秋左传·昭公四年》:楚灵王以霸主自居,要晋侯前来与自己一同打猎,实际上是要其表示顺从。晋侯不愿前去,说,晋国地势险要,战马充 足,而劲敌齐、楚国内多有篡弑之难。司马侯劝他前去,说:“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他举了两个例 子:齐桓公、晋文公都是在各自邦国经历内部政局混乱之后继位,而成为霸主的。

可见,原初意义上的“难”,指政局混乱。清朝末代状元刘春霖在其殿试对策中就说:“夫殷忧所以启圣,多难所以兴邦。”这里的难是指清廷面临的内外交困局面。

不过,邦国陷入困境,就必然能够伴随着邦国之兴盛吗?上面引用的那位未来的状元公紧接着说:“惟皇帝陛下践阼以来,勤求治道,惟日孜孜者三十年矣,然而治效未彰、外患日亟,意者因时制宜之道或有未尽欤?”

不谈邦国,在个人生命层面,古人也说过与“多难兴邦”类似的话,即孟子所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行,行拂乱其所为。”司马迁遭受腐刑之后,也想起很多遭受苦难的先贤:“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 膑脚,兵法修列。”很多人都曾经被这两段话感动,在处于逆境之中时激励自己。但古往今来,有多少人被关押、被放逐、遭受厄运,最终没有成为文王、孔子。

古人有很多伟大的智慧,但古人通常惜字如金。后人要准确理解其含义,得理解古人看待社会治理与人生的眼光、方式,最起码,应当理解其完整的语境。

比如,司马侯所引齐桓公、晋文公的例子,就能够相当准确地揭示“多难兴邦”的真正含义。这两位君主都因为国内政局混乱而经历了很多磨难。这些经历令两 人少了一些权贵的傲慢,发现了一些忠心或有才能的助手,并对统治、治理进行了较为认真的思考。在获得权位之后,他们立即开始进行制度变革,从而建立了霸 业。

这些故事说明,对于有为的治国者来说,从困境到邦国的强盛,其间需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环节。首先,篡弑之类的混乱改变了原有相对僵化的政治格局,使有为 君主有可能进行某种制度创新。其次,处于困境、经历了这些变乱的君主,对变乱的根源进行了反思。再次,这些君主通过反思探求到解决混乱的正道。就像刘春霖 所说,即便你进行了反思,如果“因时制宜之道或有未尽”,那就走不出困境。最后,有为的君主基于这些反思,审慎地进行制度变革。总之,真正促成邦国强盛的 不是混乱本身,而是君主及其辅佐大臣在经历患难之后所产生的明智的政治判断和坚强的变革意志。

与这种治国者的多难兴邦论不同,今人把“难”作宽泛解释,包括重大自然灾害,据此在现代民族国家框架内提出了另外一种多难兴邦论。人们看
到,发生重大 灾难之后,国民的同胞意识、仁善之心被激发出来,表现出人性最积极的一面。相对于正常状态下国民平庸、萎靡等令人失望的精神状态,这精神令人眼前一亮。人 们普遍相信,这种精神可以让国民具有凝聚力,构成民族国家强盛的基础。

这些在特殊情势下所形成的国民团结、国家强盛的精神状态,值得我们加倍珍惜。如何令这种珍贵的精神状态在特殊情势不再存在时,继续成为一种国民精神, 恐怕恰当的制度安排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民众可以充分自治,公民权利得到充分保障,政府比较公正、廉洁,那人们在正常状态下也会有相当程度的同胞情、爱 国心。

当然,灾难中形成的令人振奋的国民精神,也为创造支持它的制度框架提供了机会和精神基础。仁善之心会使人们更强烈地要求政府在救灾时公正、廉洁,同胞 之心会使人们更强烈地要求打破官民之间的壁垒。民众会支持提供救灾、救济过程之公平性和效率的任何制度变革措施,而这些措施对于建立法治、民主的治理秩序 显然具有普遍意义。